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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8日星期三

半月谈:中国农业迎接资本时代

在粮食主产区并购粮食加工企业,与农民合股建立柑橘果园基地、兴建农场、收购养猪场……近期以来,国际资本在中国农业领域的一系列动作,引起了国内各方面的广泛关注。

  细察之下,我们可以看出,国际资本的战略布局不可谓不精、生产品种不可谓不广。因此,尽管目前国际资本投资总额并不很大,但其长远影响不可忽视。联系国内大型工商企业大举“上山下乡”,有人惊恐——害怕资本会“蚕食”小农;有人高兴,欢迎资本带来新的市场机遇。

  不管欢迎与否,大门已经打开——中国农业的“资本时代”正在到来。

   国际资本和国内工商资本进入农业,这是国内外共同的市场规律,不可阻挡。目前,我国农业已形成对外开放格局,特别是在加入WTO后,对农业开放做出了一 系列承诺,各项准入限制正逐步取消;同时,国内农产品市场体系已大大发展,农产品期货市场和各种现货市场已较为完备。这一切,为资本的进入铺平了道路。

   从发达国家农业发展的历史看,当农业发展到较高水平后,工商资本、金融资本的进入是大势所趋。目前,购买农田、化肥和运输工具,正成为国际投资者长期投 资农业产品的一大趋势。进入投资者视野的目标已经有位于美国、加拿大、阿根廷和英国等地的农耕地,中国的粮库也落入了国外投资机构的视野。

  人们异常关心的是,强势资本会给几亿中国农户带来什么呢?

  ——带来现代生产要素。中国农业正在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迈进,现代农业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资本农业”,以资本为纽带引入大量现代生产要素。目前,我国强农惠农政策和农业发展框架已经基本确立,但农业发展活力不足,“土地、劳动力、资金”三大要素外流问题依然突出。

   资本像一个纽带,聚集着人才、管理、技术、资金,涌动着勃勃生机,带给传统农业效率更高的生产模式。与我国农村种地主要靠“386199(妇女、儿童和 老人)部队”迥异的是,农业跨国公司里充斥着大批专业的硕士、博士。世界第三大果商澳门恒河果业在重庆江津区投资,与农民合作建设柑橘基地,从美国、澳大 利亚、南非等国带来70多个优良品种。这些品种都申请了专利保护,几乎覆盖了全球各大区域、不同时段,一下子将我国的柑橘品种水平提高了几十年。

  一些跨国公司的中国项目规划书上,对中国“三农”问题进行了大致相同的分析:中国农民问题主要是低收入,农业问题主要是低生产率,农村问题主要是疲弱的基础设施。而解决思路是发展提高组织化水平和科技水平,资本显然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助推器。

   ——带来现代组织方式。“一家一户”的小生产如何与国内外的大市场、国内外的资本相对接,一直是农业经营体制的探索方向。从“公司+农户”、“公司+基 地”到合作社,我们找到了一条“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合作社”的农业发展道路,符合我国国情。同时也要看到,尽管在各类专业合作社里,小农联合起来,具有 土地、劳力等方面的优势,但因为缺少强大资本、市场渠道和品牌影响,合作社的产品很难参与国际市场的竞争,还没有形成一家在国际市场上叫响的大型专业合作 社,而以农业为主业跻身世界500强的国际企业不乏其例。

  我国改革开放30年的事实无比雄辩地证明,一个产业若想做大做强,必须引入资本。家电业和汽车业当年走过“以市场换技术”的路子,虽受到很多非议,但从整体上带来了产业水平的迅速提升。农业的开放也是大势所趋。

  但是资本是把“双刃剑”,我们也要清醒地意识到资本进入中国农业,特别是国外资本进入中国农业的副作用,及时采取措施,趋利而避害:

  ——防止外来资本伤农。有的地方出现以建设新农村为名,工商资本大量圈占农民土地的行为,结果是“农民被挤走,资本获暴利”,农民成为“利益的旁观者”。

   ——防止国际资本危害国家利益。特别是防止国际资本控制一些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控制重要农产品定价权。近几年,跨国公司已掌握我国植物油定价权,教训 深刻;下一步,在粮食流通流域也有类似风险,必须及时制定相关的法律,比如规定其股份份额、进入领域等多种办法,防患于未然。

   30年来,我们在土地经营制度、农业税费制度、乡镇机构制度、财政补贴制度上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形成了稳定的基本农村制度;今后,在稳定家庭联产承包责 任制的基础上,研究农业如何开放,向资本开放、向人才开放、向管理开放……向一切有利于中国农业发展的要素开放,则是一篇值得认真探索的大文章!(半月 谈)

2008年10月7日星期二

苏南首富村的集体主义道路

经济观察报 记者 汪言安 2007年年底,能容纳1300多人的永联村文化活动中心即将投入使用,江苏张家港市南丰镇永联村村委会委员们在活动中心座椅的选择上产生了分歧:到底是用一般性的木椅子,还是配上真皮沙发?

有人认为还是一般性的木椅子比较好,一张木椅子不过百把元,相比较千元一张的真皮沙发,成本一下子少了许多。其实这几个委员还有一种担心,就是怕“素质不高”的农民对公用设施不爱护。

该村党委书记吴栋材则坚持要配上真皮沙发。虽然采购成本整整多了10倍,但73岁的吴栋材认为,永联村总资产达40亿元,买沙发的钱不算太多。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可以此投入来检验村民素质是否真的提高。

最终,永联村村民还是得以坐上真皮沙发参加村民大会,观看文艺演出。而该村投入重金建立起来的 “钢村嘉园”住宅楼已经开始投入使用,这片住宅楼将把全村一万名户籍居民安置进来,村民拥有自己的休闲公园、农民书屋、社区服务中心等公共设施。

最穷到最富

2008年6月,永联村二组64岁的村民陈秀珍领到了第一笔2000元的养老补助金,与此同时,永联村所有1363名符合条件的老人都领到了这笔钱。

今年初,该村专门下发了《关于对本村社区居民(拆迁户)实行养老金补助的暂行办法》,“凡是本村户籍,男满60周岁、女满55周岁,房屋被拆迁后居住在社区或正待安排住进社区的居民,每人每月发放养老金400元”。

到年底,永联村六组64岁的村民王国祥家的银行存折上,除了这笔养老金,加上文明家庭奖金2000元、菜金补贴2400元、土地流转金3391元、老年人补助费240元、农村养老保险960元,2008年这一年,他和老伴的收入达到13000多元。

实际上,王国祥老两口也只有两亩多地,要是按照过去传统的方式在地里刨食,是不可能挣到这么多钱的。拿工资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富人了。

永联村是30年前在长江滩涂上围垦形成的,1978年7月就上任的老村支书吴栋材记得这么几个数字:当时面积0.54平方公里,人口不过 800,到处是一片破草房,人均年分配68元,举外债6万元,是苏州市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经济最落后的行政村。当时有一句民谣是“好男不吃永联饭,好女 不嫁永联汉”。

甚至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村民大多还住在土坯墙、茅草房里。

1984年,永联村委会决定动用15万元的现有资金,同时引进15万元的资本,30万元起家办钢厂。很多永联老村民今天都还后怕,举全村之力办钢厂的做法在当时近乎是一场豪赌。

20年后,30万元起家的村办企业永钢集团总资产超过140亿元,是一家拥有500万吨炼钢能力和500万吨轧钢能力的大型联合钢铁企业。2007年,永联村实现工业销售收入245.6亿元,实现利税22.5亿元,集体净收入16.3亿元。

伴随着永钢集团的发展,永联村集体财力不断壮大,2007年仅村集体股权增值一项就达到4亿多元。从1995年开始,永联村陆续合并了周边的5个行政村,使得面积达到10.5平方公里,人口突破1万人,年人均纯收入达到15801元。永联村成了苏南最大、最富有的村子。

土地流转与村企合一

永联村的“发家”和村党委书记吴栋材不无关系。他当年有两份检查和一份总结,反映出此人“不安分”的历史。

1958年11月9日的检查:刚下乡,不安心,有急躁情绪。如:……爱虚荣,购置了脚踏车,给妻子买了红头绳,结婚花掉100多元。

1963年3月20日的检查:我1961年冬从无锡砖厂回来,有自发的资本主义倾向,缺乏艰苦朴素精神,被个人发家思想冲昏头脑,利用自己外边情况熟的条件,走资本主义个人发家之路。

还有一个总结:1961年冬天贩石灰10吨,亏本80元左右;1962年前后去福建4次,走时带棉布、现金,来时带糖精、手表等,亏掉680元左右……我深刻认识到:走资本主义道路是死路一条!

改革开放之前,他的不安分受到了各种力量的打压。但当1978年吴栋材当上永联村村支书后,他开始如鱼得水。

永联村地势低洼,土地贫瘠,靠粮食生产根本无法实现自足。进永联村的第二年,吴栋材就带领村民将80亩洼地顺势挖成鱼塘,挖出来的土垫高土地种粮。第二年,田地里的粮食获得了大丰收,鱼塘也获得了2000元的收入,村民第一次有了年终分配。

挖鱼塘的经验,让吴栋材意识到“无工不富”。于是又开始托亲拜友,东挪西借,组织泥瓦匠、木匠等,陆续在村里办起了水泥预制品厂、家具厂、枕套厂、玉器厂等七八个小工厂,这也是现在永钢集团创业资金的最初来源。

73岁的吴栋材将永联村的成功经验归结为 “村企合一”和 “以工兴村”,实质就是借助厚实的村级经济实力,实现工业反哺农业。这位村党委书记认为,一个行政村,要想团结村民共建共享,实现共同富裕,最主要的形式 就是走集体主义道路。在计划经济时代,永联村通过创办社队企业,以集体经营的形式走集体主义道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把集体资产资本化,通过村民集体投资 参股的办法走集体主义道路。

在办集体工厂的同时,土地流转也给永联村的集体经济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在完成第一次产业化之后,村办钢厂的效益开始凸显,永联村出台了一 系列“以工补农”的措施,鼓励养殖农业,培养了一批养猪、养鸡以及蘑菇大户,一大批农民因此发家致富。随后永联村又继续强化农业产业化经营,2000年, 该村成立了苗木公司,将全村4700亩可耕地全部实行 “土地流转”,由苗木公司统一经营运作。这也是永联村第一次将村民的土地统一流转到村,实行农业工业化,让农民变成农业工人。苗木公司成立之后,开始对外 承接绿化工程,出售绿化树木,每年可以获得上千万元的效益。而村民每亩土地每年也可获得1200元的土地流转费,那些没有进入钢厂的农民就地转化成了苗木 公司的产业工人。

吴栋材承认,“土地流转”措施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当时的村办企业永钢集团刚刚起步,苗木公司的眼前效益也不太明显,而以土地为生的农民担心土地流转之后,倘若企业发展不好,就没有后路了。

土地流转了,农民没有了耕地,如何保证村办企业所获得的效益能够实现全体村民共享,“村企合一”的模式成了永联村的选择。

首先是在村委和企业之间建立统一的党组织,吴栋材是永钢集团的董事长,但他同时还是永联村党委书记。企业实行市场经济,追求利润最大化来积累和壮大资本,而村委则以服务群众为村民办事为原则。

两者通过村党委进行统筹和协调。村企合一的核心思想就是“对全村重大建设统一规划、村企重大发展项目统一决策、经济利润统筹使用、村企干部统一调配,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

“村企合一”也实现了集体与资本的直接对接,在这一模式之下,村办企业永钢集团实现飞速发展,而发展所带来的效益也让村民的收入获得直接增长,福利得到大幅提升。同时,永联村城镇化的规模也得以实现。

基业长青之忧

2008年,永联村党委通过决议,专门邀请中国农业大学校长柯炳生亲自带队,为永联村的3500亩流转到村里的土地进行规划。

最终规划是将这块占全村耕地40%的土地打造成高效的农业示范区,和原来的苗木基地、江南农耕博览园等一起,一方面发挥土地原有的价值,发展好种植业;另一方面与旅游产业嫁接,从而推动永联村现代农业旅游产业的发展。

对这一策略,永联村的一些村民理解为“保底”工程。永联村一位不愿具名的村民在接受采访时承认,当前全村土地流转给村里之后,农民不再进行农耕种植,所获得的收益确实比种植业高了很多,而这个前提是永钢集团良好的发展。

但没人敢保证企业永远都会发展得很好。“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周围也有不少村子曾经因某一行业的兴盛而名噪一时,又随着产业的变迁而悄无声息,假设有一天我们的企业不行了,而农民土地也没有了,农民该如何去生存?”那位接受采访的村民说。

永联村党委书记吴栋材也承认,持续致富是农民的最大心愿,而村委会正在探索更好更快可持续的经济模式。“我们正在通过大力发展高效农业、乡村旅游,让集体经济成分更加多元化。”他说。

对于可持续发展,吴栋材认为当前最大的难题不是产业结构和产品的问题,而是村民素质现代化。“这是一个长远的工程,我们也需要时间,你想想 看,住在现代化的小区里,享受村企创造的效益,如果农民观念和素质还是与过去一样得不到提高,新农村建设还不是空中楼阁?”这位“能人”说。